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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以2023年的眼光看待,涪陵也还是一座不怎么样的小城市。它像所有的小县城一样,杂乱无章,房子密密麻麻新旧不一,店铺招牌大同小异,只有回环曲折的道路、数不尽的梯梯坎坎以及街边时不时传来的麻将声让人知道它位于川东丘陵地带,今属重庆市。 

1996年,美国人何伟来到这座小城市,教了两年书,后来他将这段经历写成了《江城》。在2020年读到《江城》之前,我对涪陵的印象大概仅仅是一个产榨菜的地方。 

真要说起来,《江城》里描述的生活似乎也乏善可陈,无非就是两个外国人如何来到这里,如何跟学生老师打交道,如何教英文学中文,跟学生一起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如何进城逛街、与当地人交朋友、假期旅行等等,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涪陵太小了,小到根本不会有什么人关注,更不会有人关注两个外国人在这里的生活。在中国,涪陵这样的小县城有两千多个。 

借去重庆看望朋友之际,在一个湿漉漉的下雨天,我揣着一本《江城》来到了涪陵。当年重庆到涪陵只能走水路沿长江而下,快船也要三个小时,而现在动车从重庆北站到涪陵北站只需要39分钟。 

涪陵北站离涪陵老城区非常远,接近三十公里。有意思的是,当年何伟任教的涪陵师专,后更名为长江师范学院的新址就在涪陵北站不远处,导致查地图时自己一度有些迷惑。我到站后坐上了公交车,先跨过长江,在老城区绕啊绕,又跨过了乌江,公交车足足开了一个小时,最后我在万达广场附近跳下车,来到了当年的涪陵师专。 

涪陵师专位于乌江东岸,与老城区隔江相望,旧址在地图上已是长江师范学院附中,当然现在连中学生也没有了。我小心翼翼从大门走进去,并没有人拦我。但很快我就发现所有的建筑都被绿色的铁丝网围了起来,逛了两圈后我确定,除了翻进去没有别的办法了。 

于是我踩着栏杆翻了进去,绕过一面废弃的教学楼,是一片小空地和升旗台,太久没人来,地上台阶上满是青苔,湿滑的很。又钻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狗洞,然后沮丧地发现整栋楼没有一扇门推得开过得去,最后我只能又从原来的栏杆处翻了出来。 

本以为涪陵师专探索之旅就这样结束了,出门时发现门口废弃的宿舍楼有房间亮着灯,于是前去敲门,一家人正在吃午饭,热心地告诉我附近家属区有一个楼梯可以下去。对话时我看到他们一览无余的家,里面的装潢陈设似乎仍然停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 

我从附近家属区的楼梯下去,知道自己终于找对了地方。几栋教学楼、图书馆都刷着危房的警示,小广场上杂草萋萋,家属区的宿舍楼倒还有很多人住,何伟曾经住过其中的一栋,可以直接眺望乌江。这些楼在所有的小县城里都很常见,六层高,没有电梯,潮湿昏暗逼仄,阳台上晾着各种衣服,大红色的旧内裤很扎眼,而在涪陵这样的天气里,大概永远也晾不干,住着必然是没那么舒服的。师专原来的体育场听说已经拆掉,现在是一个名叫蓝光雍锦湾的楼盘,而圈起来的那部分房子也要拆掉开发。不过蓝光这个楼盘似乎已经烂尾,这仿佛是一个绝佳的隐喻——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变成了房地产,然后烂尾。 

从家属区出来,我在附近一家名叫“黄小面”的饭馆吃了一碗小面,只要六块钱,着实便宜。虽然自己知道这不是书中黄小强的面馆,但同样姓黄多少让人有些巧合的联想。吃完面自己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车沿着乌江开了一阵,我在车上随意一瞥,看到了《江城》的拍摄封面,然而公交车无情地载着我开过了江,我只好在下一站跳下车,又沿着乌江大桥走回东岸。 

看说明,这一版的《江城》封面拍摄于2012年,11年过去,有些房子已经消失,也有些新房子长了出来,总体来说变化不大。地势高高低低,房子层层叠叠,乌江依旧青碧,就连封面上红色的驳船,也停在不远处,当然不一定是当年那一艘了。 

我继续坐公交车到了白鹤梁博物馆。写到这里,我想起除了榨菜其实我还是知道白鹤梁的,只是之前大概很少把白鹤梁与涪陵联系起来,而自己身为四川人,从小涪陵榨菜的名头过于响亮,以至于无法忽视涪陵这个地名。有意思的是,涪陵有“乌江”牌榨菜,却并没有“长江”牌榨菜,也许是长江过于漫长和出名以至于不能为涪陵所独有。 

“骚人墨客,有诗有记,银勾铁画,琼章玉句,隐江波之中,历数千载而不磨灭,盖天地间一奇迹也”,这是白鹤梁上的一段题刻。当天逢汛期,长江浑黄,白鹤梁水下部分不开放,略有些遗憾,不过二楼的展览做得还是不错。我在前面写到《江城》里的生活平平无奇,但仔细想来,那两年其实发生了不少大事,包括重庆脱离四川直辖、邓小平去世、香港回归、三峡修建等等,只是大部分国人对此反应平平,哪怕这些事情中有几件与涪陵也称得上密切相关,但总归是过于遥远,普通民众既无力决策也无力改变,所以也无需特别关注,接受就好了,反正所有人都一样。就像白鹤梁,一千多年来都在长江上随着水位涨跌隐现,何伟看到了它露出水面的样子,却在之后的几年内永久沉到了水下,而国人总是对这样猛烈的变化熟视无睹。1996年自己还不到十岁,于是我永久地错过了蓄水前的三峡风光以及露出水面的白鹤梁。 

从白鹤梁出来后我在县城漫无目的闲逛,爬坡上坎,走累了就随便跳上一辆公交车又跳下来,打量着涪陵的一切。我看到了山城特有的棒棒军,每人一根长棍,坐在花坛边聊天,有些惊讶于他们现在还存在,除此外并没有什么值得我记住的东西。 

从白鹤梁出来后我在县城漫无目的闲逛,爬坡上坎,走累了就随便跳上一辆公交车又跳下来,打量着涪陵的一切,但并没有什么值得我记住的东西。我看到了山城特有的棒棒军,每人一根长棍,坐在花坛边闲聊。我有些惊讶于他们还存在,我想象着如果何伟重返涪陵,看到这些棒棒,大概会停下来和他们交谈几句,问问他们一天能干多少活,挣多少钱,涪陵现在路好多了汽车满地跑还有多少人需要用到棒棒之类,而我只有短暂的惊讶。我得惭愧地承认,身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我并不像何伟那样,对于和另一些普通的中国人聊天有特别的兴趣。 

我非常确定自己不会想在涪陵这样的小城市长期生活,天气过于潮湿,终日不散的茫茫雾气让人抓狂,街边也没什么茶馆咖啡馆,麻将馆的数量倒是超出预期,显示出这里的居民没有什么特别的娱乐。这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县城,尽管长江乌江在这里交汇,有白鹤梁和816这样的景点,有知名的榨菜,涪陵还是过于普通以至于普通中国人根本不会对它投以关注。但书中写到的神父的遭遇,出生于涪陵和台湾的两兄弟不同的命运,又让人感慨在其他两千多个小县城里,这样的故事也应该是垂手可得。但并没有另一个何伟,去看到这些普通地方的普通人,带着尚未习以为常的好奇心去和他们聊天,看到他们的一生和命运,是如何与这个国家和时代交织在一起,沉默又惊心动魄。 

去者已去,来者又来,万古如斯,何抚此而徘徊。 

202366日凌晨  于成都

原涪陵师专旧址,现长江师院附中(已废弃)

白鹤梁题刻

不远处乌江汇入长江

危房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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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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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篇文章 23小时前更新

四川人,喜欢越野车的大龄单身女青年,不务正业的下岗金融民工,前记者,爱玩爱冒险,工作十年混遍北上广深拉萨成都,依旧一事无成,两手空空。个人公众号:车车爱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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