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和我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川菜馆,俩人点了麻辣烤鱼。
照例通过dating app认识,聊了一阵,他说老四川的烤鱼很好吃,但他的白人朋友都没人爱吃,搞得我很期待,结果当天的烤鱼让我大为失望,又柴又不入味,还贵,我这个对食物一向包容度很高的人都忍不了。
聊得倒是很愉快,得知我来自四川,S说他去过成都,还抱着大熊猫合过影,当时我不以为意。直到这个周末去他郊区的家里过夜,他从地下室翻出来两大本照片集,记录了2008年他们一家三口的中国奥运之行,从上海到北京,现场看了菲尔普斯比赛,然后又从西安、成都、桂林一路玩下来,在成都大熊猫基地穿着蓝色防护服抱着年幼的熊猫,笑得脸上的酒窝都更深了。那年,他十二岁,我二十岁,正在成都读大三,奥运结束后不久自己去北京玩了一圈,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典型的美国中产小孩,飞中国坐的是头等舱,小学就去过非洲看野生动物,学的是高尔夫、小提琴,练了很多年游泳,所以肩宽腿长,身高186,穿衣品味也不错,看上去挺人模人样的。
为了捍卫四川烤鱼的尊严,我找了另一家川菜馆,这次的烤鱼总算对味了。因为住得近,我俩经常约着一起吃中餐,逛墓地,去酒吧,兴致勃勃尝试了水煮牛肉、辣子鸡、蟹黄豆花、过桥米线等食物,成了名副其实的酒肉朋友。偶尔假装情侣一起去听管风琴演奏,穿得很登对,还被摄影师抓住要求拍照。
他住在市中心附近的一座塔里,离我办公楼走路只有不到两公里,于是某天下班顺便溜达到他的塔里参观,装饰是我喜欢的绿色调,进门是厨房和起居室,然后一层一层往上爬,分别是卧室、洗手间、另一个起居室以及顶层的阁楼,每次爬到顶都累到不行。我喜欢爬到顶楼头搁在窗台上吹风,看鸟儿飞过来,远处的大湖连同天空是明净的蓝色,再在夜色中慢慢暗下去,偶尔有飞机划过一道白色的流线,有一种静谧的忧郁。
我调侃说他是一个住在塔里的王子,等待着有个公主来拯救他。
他住在塔里纯粹是因为好玩,搬过来才几个月,在这之前他一直住在家里。这周他妈妈外出旅行,他回家照顾狗狗,邀请我周末过去,顺便玩射击。房子很大,两个入户玄关,三个卧室带三个浴室,厨房与大起居室连通,餐厅连着另外两个客厅,地下室里有个小小的恒温酒库,藏着很多葡萄酒,甚至有个房间只是为了放鱼缸,更不消说附带的车库和院子,房子周围的地和森林都是他家的,院子下方是一个斜坡,通向一条小河,打开起居室的门能听到小河流淌的哗哗声。
内部装饰很不错,简约明亮,看得出他妈妈品味很好,房子总面积大概五千平方尺,约合460平方米,现在就他妈妈一个人带着一条狗狗住。每年的房产税大概1.4万美元。
这一带都是这样,每家都是大房子带大院子,每座房子长得都不一样,外立面都很精致干净,草坪打理的也很整齐,看上去整洁优美,连路况都比downtown好得多,典型的富裕中产社区,不得不感慨美国的人均居住面积和居住环境实在是没得说。
当然身为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即使住在家里,也还是需要自己的空间的。于是他在离家开车十五分钟的地方还有一个仓库,除了不能洗澡和做饭,其他一应俱全。在搬到塔里前,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仓库里,朋友也会来这里找他玩,晚上再回家里睡觉。仓库里现在还停着一辆老爷车,两辆看上去就很贵的摩托,月租金大概1500美元,已经租了十年,一直是他父亲在支付。
他出生的时候他父亲已经55岁了,父母都是加拿大人,后来搬到美国,所以在美国出生的他持有美加两国护照,每年定期去温哥华跟亲戚团聚。他父亲曾经是卡车司机,说是小时候比较穷,但他出生时家里做生意已经很有钱,童年一直很富裕,一家三口人拥有五台车。他二十岁就通过交易赚到了一百万美元,后来又全部赔了出去,如此反复,到现在也没正经上过班,每天就做做交易,他家里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24小时滚动播放全球金融市场行情。
非常有意思的对比是,美国人的自由度的确相当高,即使他成年后这十多年都住在家里,父母也不怎么干涉他的生活,他上不上班,是否结婚恋爱,是否要孩子,交什么朋友,父母都没什么所谓。而中国父母对子女的控制程度,我每次说起来,美国人也理解不了。
相比同样拥有house但没这么富裕所以还在敬业工作的Randy,或者拥有house但因为生病和个人禀赋导致财务状况不佳的Andrew,S的确是我深入交往的美国人里最富有的,住大房子,开大皮卡,拥有几十把枪支,不用工作,随随便便一个账户里躺着一百万美元。
可是,对这样的美国人来说,生活的意义又是什么?
五年前他父母离异,他父亲搬去了另一个州,母亲则一直留在当地生活。他有一个曾经一起长大的朋友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死于吸毒过量(drug overdose),另一个朋友死于墨西哥毒贩的交火,所以他说他不会碰毒品。
他的酗酒问题越来越严重(可能之前也严重,但当时我俩交往没这么深),有时候早上十点就开始喝,喝醉了经常给我打视频电话,说一堆胡话,甚至拿着他的枪玩,吓我一跳。
我旁观着他的生活,即使我孤身一人在美国,身为外国人面临诸多挑战,尚未摆脱生存的焦虑,一直被金钱掣肘,但大概也因为这样,每天都有具体的琐事要处理,这支撑着自己生活的秩序,避免失重的虚无。而我又足够幸运,在生活之外尚有余力去观察和体验,看到美国人和美国社会是如何的不同。我对他说,看看我,再看看你,身为一个美国白人男性,你有足够的钱、足够的privilege和足够的自由,don’t mess up your life.
这周末去他家,意料之中他又喝醉了,我叹口气,给他烧了热水,又煮了粥。他趴在我腿上,说I’m fucked,脆弱又无助。
雨后的夜晚很安静,房子很大很空,外面是黑漆漆的森林,我抱着一个喝醉的美国男人,一边抚慰他一边想着,他此刻的痛苦是真痛苦,shallow也是真 shallow.
再次想起自己对他的调侃,他住在塔里真是一个绝佳的隐喻。高高的塔与世隔绝,需要一层层爬到顶楼,周围景致开阔,显得塔里越发孤独,离地又远,像他的生活一般失重和漂浮。我不是公主,却无意间带着秩序感、稳定和真实的生命力,进入一座困着美国人的塔。
车车
2026.5.10 于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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