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约会了一位新人，本地事务所的建筑师，去过中国，于是自然聊起了成都，聊到来自成都的建筑师刘家琨获得了2025年的普利兹克奖——建筑学界的最高奖项。

刘家琨的代表作西村大院坐落在成都市青羊区，我个人很喜欢，每次回成都有时间都会去走走逛逛，顺便吃个饭，有一家东南亚菜的咖喱虾配面包真是一绝，可惜后来关门了。西村大院粗看灰扑扑的，外立面不事雕琢，任商户自由发挥，每层的外走廊都是整个打通，逛起来不会被打断。大院三面围合，一面是开放的交错跑道，一直向上延伸到屋顶，颇有创意，前些年一直被锁住，上次去似乎开了。整个大院像一口大火锅，火锅中间有足球场篮球场，还有一片竹林，竹林下开了好些茶馆，当然少不了卖小商品的集市，总是热热闹闹，有一种成都特有的接地气的市井气质。

相比热闹的西村大院，静静掩在成都郊区建川博物馆内的胡慧姗纪念馆，是刘家琨另一件更打动我的作品。

纪念馆建在一片小树林里，外观是等比例的救灾帐篷，水泥质地，内部刷成甜美的粉红色，摆放着属于胡慧姗生前的一些物品，书桌、羽毛球拍、课本、小梳子、小发夹等等，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女孩的房间。

胡慧姗的确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汶川地震发生时她是都江堰聚源中学初三的学生。

在这场死亡及失踪人数合计超过8.7万人的地震中，只有胡慧姗拥有一座纪念馆。

国内有很多纪念馆，这些总是为了名人而建。还有很多纪念碑，人民英雄纪念碑，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保路运动死事纪念碑，碑上永远是面目模糊的人民、群众、烈士，以及一组组抽象的数字，却没有一个具体的人。而胡慧姗纪念馆，以如此克制而庄重的方式，纪念一个普通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向世人宣告，她有自己的名字，她的生命值得被单独铭记。

在一个长期被集体主义叙事裹挟的地方，这个小小的纪念馆几乎有千钧之力。

记住我姓名。

美国人对这样的叙事很熟悉。记得奥巴马任期内有一起矿难，他在悼念仪式上逐一念出了所有遇难者的名字，在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中也念出了遇难的中国留学生吕令子的名字。美国很多法案都是以人名命名，比如著名的用于儿童失踪/绑架案的安珀警报，总有人去了解这些名字背后的故事，看到他们的存在。

身为美国人和建筑师，他无需我过多阐述就能理解名字的重要性，这对他来说大概很平常。但我却很难解释，为什么这样一个小小的只为纪念一个普通小女孩的纪念馆，却无法自由参观，它曾经敞着门，人们可以走进去；后来门锁上了，只留半扇玻璃；再后来，连玻璃也没有了，只剩门上的两个猫眼，游客只能贴在门上，透过那两个小孔窥视纪念馆内部。而在胡慧珊纪念馆不远处，是庞大恢弘因此格外醒目的官方5.12抗震救灾纪念馆，一种鲜明的叙事对比。

我想起林璎的越战纪念墙，黑色大理石上，按阵亡时间排列着五万八千多名美国士兵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爱他/她的亲人，思念他/她的朋友，每一个名字都曾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然后消逝在战争的炮火中。两面写满名字的墙像一道伤疤切开DC的大地，让人直面战争的惨痛与代价。

林璎几乎以一己之力改变了世人对战争纪念碑的认知和评价标准，难以想象她当年仅21岁，且亚裔、女性、学生等多重身份使得她的作品在当时遭到极大非议，但最终时间证明了一切。

林璎在我现在生活的城市也有一座小小的作品，离自己公司不远，偶尔会顺道走一走。我和建筑师聊起林璎同为建筑师的姑母林徽因，聊到当年林徽因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求学，但当时建筑系不招女生，所以她只能选择美术系就读，但同时选修了建筑系的几乎所有课程。2024年，宾夕法尼亚大学为林徽因追授迟到了近一百年的建筑学士学位。

最后感慨一句，在这样一个个人主义至上的美国，民众也很熟悉个体名字叙事的地方，很多女性却仍然保留婚后改姓的所谓传统，如此轻易地丢弃了自己的名字，也让人扼腕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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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7.29凌晨 于美国